交大電物61級 Blog

莫言
瑞典文學院演說
此刻最想念的是母親

母親一輩子教養我們，耳提面命的告訴我們很多話，這些話造就了我們的生命，但是現在能回想起來的就只剩寥寥數語。

母親的話(十八)

范盛堂問我：「你寫了那麼多篇文章，如果你只能留下一篇，會是哪一篇？」我毫不猶豫的說：「〈母親的話〉。」

Edie 离开我，五年了；
苏东坡，在老婆离开他，十年的时候，写了一首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母親一輩子教養我們，耳提面命的告訴我們很多話，這些話造就了我們的生命，但是現在能回想起來的就只剩寥寥數語。

母親的話(十八)

范盛堂問我：「你寫了那麼多篇文章，如果你只能留下一篇，會是哪一篇？」我毫不猶豫的說：「〈母親的話〉。」

小時候家裡每天都有很多布農族的傳道、信徒、朋友進進出出，Tama Hosong這個親熱溫馨的名字時時在耳際響起，Hosong (豪爽)是父親的布農名字，Tama是尊稱(長輩或父親)。

主耶穌升天前的最後一句話說：「聖靈在你們身上，你們必得著能力，並要在耶路撒冷、猶太全地和撒瑪利亞直到地極作我的見證。」(使徒行傳1:8) 作主的見證，傳福音給『萬民』是每一個基督徒從主領受的大責任與使命。父親是上帝忠心的僕人，為了到『地極』選擇了高山向布農族傳福音。

在我九歲時(1947年)父親就帶著我們全家離開了大甲教會，由蘇澳搭乘汽車到花蓮，再坐火車到關山，開始對布農族宣教，誰知一場颱風使公路損壞，好幾個月都還未修好，公路不通，只好乘坐漁船，這小漁船在太平洋上經過海浪的起伏，大浪、小浪、黑潮等，使小漁船搖晃不停，大家頭暈目眩、東倒西歪，嘔吐不停，那種痛苦一生難忘，只有勇敢的爸爸一直安慰我們「快到了！再忍耐一下」，好不容易到了花蓮，才知道花東鐵路也不通 (因為當時沒有電話、電視、收音機，好像也沒有報紙，音訊全無)。爸爸傳福音心切，要趕快去關山，路又不知何時才能修好，爸爸就決定用走的，花蓮到關山這麼遙遠的路途，用走的真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有信心的爸爸總是說「上帝會幫助我們，引領我們很快到達」。

雁陣兒飛來飛去白雲裡，
經過那萬里可曾看仔細；
雁兒呀我想問你…
路人甲呀！你在哪裡？

乖孫
誰家健美嬌嬌女, 幸逢俺家乖乖孫
德智體群樣樣好, 俊偉挺拔柔柔心

外孫

我的父親在昨天去世了 (2008年12月６日), 享壽93歲多, 他在去世前三星期才信主, 今天我要說的是, 1) 為什麼他這麼難信主, 2) 他是怎麼信主的。

父親出生在一個沒落中的家庭, 小學畢業後就再也沒錢上中學了, 於是他把所有能拿到的古書都讀了, 打下了很好的中文基礎, 他也很會作詩, 很幽默, 也很有創意, 我們以後會幫他出一本詩集。 18歲從軍, 從小兵做起, 吃了不少苦, 但是他沒忘讀書, 靠著到處向人請教, 學會了英文, 數學, 物理, 化學, 他的英文讀寫都很好, 只是發音較差。 27歲時, 考上了國防醫學院, 中國有數百萬的軍隊, 國防醫學院每年只收一百多人, 他沒有上過中學, 卻能考上醫學院, 他的努力, 毅力及奮鬥精神是少有的。 我一想到他所受過的苦, 成就非凡, 卻不敢說, 怕人家輕看了, 心裏就非常難過。

以後經過對日抗戰, 國共內戰, 他是醫生, 救過不少人, 由於常與病患接觸, 得過霍亂, 傷寒及猩紅熱, 許多人死了, 他卻敖了過來。 他看過太多生生死死的事情, 使他對生死看得很淡, 他常說他不怕死, 年輕時響應過政府的破除迷信運動, 到廟裏把神像都砸了, 像他這種生死鬼神都不怕的人, 跟他傳福音很難。 許多人跟他傳過福音, 以前他的同學, 同事, 後來牧師, 師母, 媳婦慈君, 特別是淑芬, 就是育民的太太, 多次熱心的傳, 最後哭著走的, 他還是不信。

1916年，我的父親出生在嘉義市，一個富有但不是常態的家庭。我的祖父個子矮小，是個蓋廟宇、戲院的建商builder。我父親告訴我，那個專演歌仔戲─那個時候叫做大戲─的國民戲院，有為他們家人保留的座位。我的祖母身材高大，是遊走在台南市、嘉義市兩地的走單幫販賣珠寶的女士。她有七個女兒，最後嫁給我的祖父，在高齡時生下了唯一的寶貝兒子。我們後來在台南市待了十年，祖母早年對我父親的影響可能是個淵源。

從父親不時稱讚母親字正腔圓的日本口音，我知道他不像母親念日本人專屬的小學校，而是一般人可以去念的公學校，這是他引以為憾的事情之一。他畢業於嘉義高中，是吳老闆，賴本來等人的學長。他是那時嘉中的網球校隊，據說曾經打敗稱霸一時的嘉農。沒有考上醫學院預科，也跑到日本鬼混(補習再考)幾年。我曾經問他為什麼沒有被日本人抓去當兵？他說堂堂義勇消防隊大隊長是不用去當兵的。我沒有再追問這個隊長的名號是怎麼得來的。我那時都懷疑他可能沒念過書，不過我在翻箱倒櫃時找到了他的高中學生照，雖然不怎麼像，不過大舅舅(也是嘉中畢業)也尊稱他“先輩”，所以我那時幼小的心靈也就承認了他的學歷。台灣光復後，他到台北，進了延平大學(謝謝Hank的超凡記憶)，讀經濟系，他總三不五時的拿出那本原文書朗讀幾段讓我們瞧一瞧。後來因為二二八事變，學校被封了，他回家，忙著娶親，從此就與書本絕緣了。他三十歲結婚，母親小他十歲。

我六歲以前對我的父親只有間接朦朧的印象；我知道他經常不在家，我知道他給我買了一架大的模型飛機，還有大頭黑皮鞋。這些屬於富裕的家庭的記憶。在六歲時家境有一個很大的變化，對我直接的衝擊就是母親把我從幼稚園領回家，告訴我：「我們沒有錢付學費和牛奶點心費。」她告訴我，她要在家裡自己教導我。父親開的紙廠倒閉了，家裡成了赤貧，從此母親為了生活費和我們的讀書費用成天的張羅與發愁。

我的父親昨晚安祥的去世了，享年滿九十二歲，以台灣算法是九十三歲。他在六、七十歲時喜歡誇大自己的歲數，到了八、九十歲時總是少記了七、八歲。他有很強的生命力，他理想中的壽終正寢是拿宋美齡當標準的，可惜他一生勞碌，兒女們也營造不出讓他養尊處優的環境，只能在有限的物質條件裡，用精神力去活出他理想中的烏托邦。

一個喜歡到處走動的人到了美國，如果不會開車，就像斷了兩條腿，是非常苦悶與不便的。我的父親他就有辦法克服這個缺憾。我不是說他就努力去學開車，而是他就非常努力的爭取每一個撘便車的機會。他很會察言觀色，只要家裡有人要開車子出去，他馬上就穿著整齊，第一個衝上車，你有意見的話，他會告訴你：「人要寬宏大量，多載一個人到處走走也是很好的。」所以我女兒的朋友們也都知道有這麼一位喜歡跟他們擠車子的阿公。

這四年，我的父親足不出戶，最後這八個月更是困在床上和輪椅上，心中的苦悶可想而知。昨晚他嚥下了最後一口氣，護士在確定聽不到心跳聲以後，用電話通知醫療檢察官，醫療檢察官記下了病例號碼，護士註冊號碼，逝者名字和相關資料以後就通知我們指定的葬儀社來把遺體運走。護士告訴我們要等上一兩個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