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序
我要給阿Q做正傳,已經不止一兩年了。但一面要做,一面又往回想,這足見我不是一個“立言”⑵的人,因爲從來不朽之筆,須傳不朽之人,於是人以文傳,文以人傳——究竟誰靠誰傳,漸漸的不甚了然起來,而終於歸接到傳阿Q,仿佛思想裏有鬼似的。
然而要做這一篇速朽的文章,才下筆,便感到萬分的困難了。第一是文章的名目。孔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⑶。這原是應該極注意的。傳的名目很繁多:列傳,自傳,內傳⑷,外傳,別傳,家傳,小傳……,而可惜都不合。“列傳”麽,這一篇並非和許多闊人排在“正史”⑸裏;“自傳”麽,我又並非就是阿Q。說是“外傳”,“內傳”在那裏呢?倘用“內傳”,阿Q又決不是神仙。“別傳”呢,阿Q實在未曾有大總統上諭宣付國史館立“本傳”⑹——雖說英國正史上並無“博徒列傳”,而文豪叠更司⑺也做過《博徒別傳》這一部書,但文豪則可,在我輩卻不可。其次是“家傳”,則我既不知與阿Q是否同宗,也未曾受他子孫的拜託;或“小傳”,則阿Q又更無別的“大傳”了。總而言之,這一篇也便是“本傳”,但從我的文章著想,因爲文體卑下,是“引車賣漿者流”所用的話⑻,所以不敢僭稱,便從不入三教九流的小說家⑼所謂“閒話休題言歸正傳”這一句套話裏,取出“正傳”兩個字來,作爲名目,即使與古人所撰《書法正傳》⑽的“正傳”字面上很相混,也顧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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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不准革命
未莊的人心日見其安靜了。據傳來的消息,知道革命黨雖然進了城,倒還沒有什麽大異樣。知縣大老爺還是原官,不過改稱了什麽,而且舉人老爺也做了什麽——這些名目,未莊人都說不明白——官,帶兵的也還是先前的老把總(⒍)。只有一件可怕的事是另有幾個不好的革命黨夾在裏面搗亂,第二天便動手剪辮子,聽說那鄰村的航船七斤便著了道兒,弄得不像人樣子了。但這卻還不算大恐怖,因爲未莊人本來少上城,即使偶有想進城的,也就立刻變了計,碰不著這危險。阿Q本也想進城去尋他的老朋友,一得這消息,也只得作罷了。
但未莊也不能說是無改革。幾天之後,將辮子盤在頂上的逐漸增加起來了,早經說過,最先自然是茂才公,其次便是趙司晨和趙白眼,後來是阿Q。倘在夏天,大家將辮子盤在頭頂上或者打一個結,本不算什麽稀奇事,但現在是暮秋,所以這“秋行夏令”的情形,在盤辮家不能不說是萬分的英斷,而在未莊也不能說無關於改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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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革命
宣統三年九月十四日(⒈)——即阿Q將搭連賣給趙白眼的這一天——三更四點,有一只大烏篷船到了趙府上的河埠頭。黑漆漆中蕩來,鄉下人睡得熟,都沒有知道;出去時將近黎明,卻很有幾個看見的了。據探頭探腦的調查來的結果,知道那竟是舉人老爺的船!
那船便將大不安載給了未莊,不到正午,全村的人心就很動搖。船的使命,趙家本來是很秘密的,但茶坊酒肆裏卻都說,革命黨要進城,舉人老爺到我們鄉下來逃難了。惟有鄒七嫂不以爲然,說那不過是幾口破衣箱,舉人老爺想來寄存的,卻已被趙太爺回復轉去。其實舉人老爺和趙秀才素不相識,在理本不能有“共患難”的情誼,況且鄒七嫂又和趙家是鄰居,見聞較爲切近,所以大概該是伊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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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從中興到末路
在未莊再看見阿Q出現的時候,是剛過了這年的中秋。人們都驚異,說是阿Q回來了,於是又回上去想道,他先前那裏去了呢?阿Q前幾回的上城,大抵早就興高采烈的對人說,但這一次卻並不,所以也沒有一個人留心到。他或者也曾告訴過管土谷祠的老頭子,然而未莊老例,只有趙太爺錢太爺和秀才大爺上城才算一件事。假洋鬼子尚且不足數,何況是阿Q:因此老頭子也就不替他宣傳,而未莊的社會上也就無從知道了。
但阿Q這回的回來,卻與先前大不同,確乎很值得驚異。天色將黑,他睡眼蒙朧的在酒店門前出現了,他走近櫃檯,從腰間伸出手來,滿把是銀的和銅的,在櫃上一扔說,“現錢!打酒來!”穿的是新夾襖,看去腰間還挂著一個大搭連,沈鈿鈿的將褲帶墜成了很彎很彎的弧線。未莊老例,看見略有些醒目的人物,是與其慢也寧敬的,現在雖然明知道是阿Q,但因爲和破夾襖的阿Q有些兩樣了,古人云,“士別三日便當刮目相待”㈥,所以堂倌,掌櫃,酒客,路人,便自然顯出一種凝而且敬的形態來。掌櫃既先之以點頭,又繼之以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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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生計問題
阿Q禮畢之後,仍舊回到土穀祠,太陽下去了,漸漸覺得世上有些古怪。他仔細一想,終於省悟過來:其原因蓋在自己的赤膊。他記得破夾襖還在,便披在身上,躺倒了,待張開眼睛,原來太陽又已經照在西牆上頭了。他坐起身,一面說道,“媽媽的……”
他起來之後,也仍舊在街上逛,雖然不比赤膊之有切膚之痛,卻又漸漸的覺得世上有些古怪了。仿佛從這一天起,未莊的女人們忽然都怕了羞,伊們一見阿Q走來,便個個躲進門裏去。甚而至於將近五十歲的鄒七嫂,也跟著別人亂鑽,而且將十一的女兒都叫進去了。阿Q很以爲奇,而且想:“這些東西忽然都學起小姐模樣來了。這娼婦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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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戀愛的悲劇
有人說:有些勝利者,願意敵手如虎,如鷹,他才感得勝利的歡喜;假使如羊,如小雞,他便反覺得勝利的無聊。又有些勝利者,當克服一切之後,看見死的死了,降的降了,“臣誠惶誠恐死罪死罪”,他於是沒有了敵人,沒有了對手,沒有了朋友,只有自己在上,一個,孤另另,淒涼,寂寞,便反而感到了勝利的悲哀。然而我們的阿Q卻沒有這樣乏,他是永遠得意的:這或者也是中國精神文明冠於全球的一個證據了。
看哪,他飄飄然的似乎要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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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續優勝記略
然而阿Q雖然常優勝,卻直待蒙趙太爺打他嘴巴之後,這才出了名。
他付過地保二百文酒錢,憤憤的躺下了,後來想:“現在的世界太不成話,兒子打老子……”於是忽而想到趙太爺的威風,而現在是他的兒子了,便自己也漸漸的得意起來,爬起身,唱著《小孤孀上墳》③到酒店去。這時候,他又覺得趙太爺高人一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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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優勝記略
阿Q不獨是姓名籍貫有些渺茫,連他先前的“行狀”⒃也渺茫。因爲未莊的人們之于阿Q,只要他幫忙,只拿他玩笑,從來沒有留心他的“行狀”的。而阿Q自己也不說,獨有和別人口角的時候,間或瞪著眼睛道:
“我們先前——比你闊的多啦!你算是什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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